「春秋」醉樽血

太子伋/公子寿

左传脆皮鸭,卫国简直有毒,我比卫国还有毒……没有车,但是篇彻彻底底的同人。

一百年没写古代文,非常虚,什么也不懂,只在瞎写。将知名同人《东周列国志》的一段放作引言,这段应该是编的,我也是瞎编的,看看就好~

 
伋子辞以君命在身,不敢逗留。公子寿乃移樽过舟,满斟以进。未及开言,不觉泪珠堕于杯中。伋子忙接而饮之。公子寿曰:“酒已污矣!”伋子曰:“欲饮吾弟之情也。

——《东周列国志》

初,卫宣公烝于夷姜,生急子,属诸右公子。为之娶于齐,而美,公取之,生寿及朔,属寿于左公子。夷姜缢。宣姜与公子朔构急子。公使诸齐,使盗待诸莘,将杀之。

寿子告之,使行。不可,曰:「弃父之命,恶用子矣!有无父之国则可也。」及行,饮以酒,寿子载其旌以先,盗杀之。急子至,曰:「我之求也。此何罪?请杀我乎!」又杀之。二公子故怨惠公。
——《左传》

(一)

  当邶地开始传唱“子之不淑,云如之何”时,公子寿正倚在窗边,十六七岁的少年清隽明净,正如他望着的那枝伸出的梨花,清清洵洵,叠若凝雪。公子寿静静听着歌谣中辱骂自己母亲的笑语,轻轻磕上眼,睫毛颤了颤,少年人的唇抿了抿,如雪中祭司黑发上嫩红嵌珠的颜色。再睁开时,眸中依旧是那派明净,却忧郁了些,格外惹人爱怜。

  他在窗边倚了一会,回头去看在案边等他的左公子,左公子也静静合着眼,他坐在暗处,显得脸色更加苍白了,那双手搁在案上,是双松弛,苍白,透出青筋的手,和公子寿白皙纤细的手截然不同,已显出重重的老态。左公子曾以这双手将他抚在膝下,其中风骨,颇似遒劲的文字,大笔一挥,呵气而成,而今只是搁在桌上,不轻不重地松松敲着乌木,压得公子寿心头沉沉。

  左公子泄宠爱他,右公子职亦是,宫中谁又不爱怜这样风骨清隽的少年。左公子亲手将他抚养大,正如右公子亲手养大太子伋。卫宣公夜夜醉在温香软玉中,将亲子扔给左右公子,可谓荒唐至极。公子寿长得极像宣姜,那位《新台》中吟唱的齐女,顾盼有笑,容貌极美,让为长子娶亲的卫宣公一见难忘,弃掉旧日欢好的庶母,把她纳入卫宫。他肤色极白,澈澈眼波,皆是传自宣姜,但却未曾有过宣姜一分璨璨生辉,反倒是明水昭昭,清洵生姿,如干净的晨风拂过新竹,极温极柔。

  左公子依旧没开口,他整个人沉浸在黑暗中,唇微微抿着,一双黑沉沉,又带慈爱的眼睛看着公子寿。他向来疼爱他,这个少年,在沉沉的卫宫如浓夜月照的梨白,是他最大的慰藉。

  “近日唱的那些歌谣,你不要太放在心上……我方才在路上遇到了太子,他向我问起了你。”

  “我未放在心上,”少年说,他的神色也像未曾放在心上过,只是当左公子说起太子伋时,他的眸中亮了起来,像刚融的冰雕雪塑,又像新开的明镜之匣,“伋问起我?”

  他称呼太子伋,未尊称太子,也未敬称王兄,而是简单干脆地直称为伋,带着少年的明朗心性,语气中又满是依恋之情。左公子回道,“太子说王事繁重,抽不开时间看您,问了些您的近况,又匆匆走了。”

  公子寿轻轻笑了笑,少年的唇很柔软,笑也很柔软,只是忽而又蹙了蹙眉,“王事繁重,何来王事繁重?”

  左公子神情依旧沉沉的,却隐有叹息之意,“王上派太子出使齐国,不久便要动身,太子在准备出行事宜。”

  公子寿眉依旧蹙着,甚至更深了,“太子出使齐国,您为何面露忧色?前些时日王兄愁眉不展,是因为此事吗?只是出使齐国,为何不向我提起?王兄是要出使齐国吗,请您不要瞒我!”

  公子寿越问声音越高,他的疑问一个接一个,句句见血,咄咄逼人,那双眸子如日下新雪,晶晶亮亮,又带着少年人的铿锵。左公子叹口气,迟疑了一下,才说,“是王上的旨意,也是您母亲和公子朔撺掇的。”

  听到这两个人的名字,公子寿浑身发冷,仅小三岁的胞弟阴冷的目光犹在眼前。小公子朔看人的目光是极寒的,像刚从冰天雪地里走出来,他们眉眼很像,却截然不同,对方神色中有种阴鸷的恹恹,与母亲璨璨柔笑的眸子下藏的东西如出一辙。一阵寒颤从少年柔韧的背探下去,攫住了脊骨,一点一点向上捋,竟连得他说话时唇齿都有些不稳了。

  “他们让他去齐国做什么,我母亲让他去齐国做什么!”

  宣姜是齐女,嫁卫宣公后生二子,长子为寿,幼子为朔。稚嫩的公子朔心中如何阴毒,不过是他母亲一点一点灌入他心尖的。她愤恨太子伋,一为他本该是自己的温润归宿,二为他在世被誉翩翩君子,却默默纵许了这卫宫的荒唐事,这不平,愤愤,委屈,在日复一日的绝望中磨平了,在这阴暗的卫宫中,对权力阴执的渴望像潮湿的霉斑,一点点腐烂了她的心,她厌恶太子伋,厌恶一切的君子,甚至厌恶被左公子养成了君子的公子寿,她将爱怜尽数寄托在公子朔的身上,只是她的爱怜不过是冰冷的毒药,粹毒的匕首,将孩子的心腐蚀剥烂,又用阴毒遮盖罢了。

  左公子看着他,不再说话。人皆有私心,他爱这个少年爱了十几年,自然不希望他身陷危难。只是公子寿冰雪通透,两三句话,就已明白过来。少年冷笑几声,愤愤道,“好,好,他们已经这么容不下他!他们已把他逼到了这番地步!”

  少年神色激动,眸中郁结着雾气,他在空中猛地一甩宽大的袖袍,转身便出了房,快步跨到院中。左公子跟到门口,公子寿站在院内那棵梨树的不远处,他转身看向左公子,对方凝视着他,眉间重重忧色,他整个人被罩在没有光的门堂前,眸中沉沉的,一言也不发。

  少年抿抿唇,向视他如己出的左公子行了个礼,空旷广袤之中微风阵阵,吹得少年衣袍也簌簌作响,他的衣衫白如院中的梨花,翩翩而立,仿佛就要随风而去。

  “您自幼带大我,我却总让您费心,”公子寿看着年华已老的左公子,鼻尖有些发酸,他轻声道,“我不会鲁莽……只是去劝王兄不要入齐,父王向来宠爱我,说不定能……”

  公子寿的声音越来越弱,这般慰藉却连自己也未能相信。他又行了个礼,左公子依旧没开口。公子寿正要离去,身后却传来了左公子已显苍老的声音。

  “万事小心。”

  公子寿回过头去,左公子从未劝阻过他,他太了解少年,知道他的决心无法更改,纵然重重忧心,也无力改变什么,只能道上一句“万事小心”,望少年无险无灾。

  少年轻轻笑了笑,他转过身,只见衣裳消失在院中,再无痕迹。

 

(二)

 

  公子寿快进太子伋宫殿时,听到殿外有几个宫女嬉笑的声音,她们在轻声唱那首《新台》,因止不住笑语,声音不知不觉高上几分,就传到了少年耳畔,宫女的笑音清清脆脆,在太子殿前却透着冰冷的嘲讽。

  卫人作《新台》,笑的是他母亲宣姜,也笑的是他那被父王夺去妻子的王兄。缝隙中传来的笑语刺伤了他的耳,公子寿咬着唇,一步步向宫女那走去,宫女听见玉佩叮当声,看见是他,便低下头去,不敢再唱了。

  少年本无意为难人,心中却替太子伋难过,又因自己处境尴尬,夹在母亲和兄长间不知如何是好。他转过身,重新走向宫殿,走了不远,又听见身后有宫女的歌声,只有一人在唱,她的声音很小,很细,很凄楚,甚至有些不详,她没有再唱那首《新台》,却在唱《雄雉》,她明明在唱“泄泄其羽,”却像在唱青翠的雉鸟被剥去羽毛。少年忍不住打个寒颤,不再停留,大步直直走入宫中,殿内守着的侍卫见是他,便没有阻拦。

 

  太子伋正俯首在一卷竹简中,分明是白日,殿内却极冷,帘子拉着,太子伋点着一盏灯,伏在案边。公子寿猜到他在看父王派他出使齐国的那卷文书,他看得很认真,但显然不止一次看了,他消瘦惨白的手指一行行滑过竹简,滑过礼官苍劲有力的墨字。竹简上的字很少,公子寿站在不远处,看着他入梦般看了一遍又一遍,不由出口去唤他。

  少年的声音如冰雪,清清冽洌,又带着暮春的暖意。太子伋抬起头,仍是温润的模样,青年人比起少年,眉目张开了,却一点也不见凌厉。太子伋这样温柔的性子,纵使脸色惨白,也既让人舒心地温笑着。

  “伋……”公子寿看着他,又看着他手上的竹简。他想说些什么,却什么也说不出口。“你很久没陪我喝酒了。”

  太子伋仍然很温柔地笑着,他对谁都很温柔,但对公子寿尤其温柔。但他今天笑中却有几分倦意,公子寿与他情谊深厚,自然知道这是回绝之意。

  “王兄,”少年仍然看着他,“你很久没陪我喝酒了。”

  太子伋知道少年在某些事上要固执到底下去,他站起身,那身黑色袍子宽宽大大,像要把他淹没,“我心中有事,不愿喝酒。”

  “事到如今,王兄还不肯告诉我吗!”少年神色隐隐有些愠怒,“你手里就拿着去齐国的文书,都不肯告诉我吗!”

  太子伋不肯告诉公子寿,和左公子不肯告诉他是一个理由。公子寿朝外面唤了几声,跟他来的几位侍从把酒带了上来。少年拿起一个青铜酒盏,眸中雾气越结越重,“您这次连酒都不肯跟我喝了吗!”

  侍从又退下去,他们关上大殿的门。殿中又只剩下太子伋手边那盏孤灯,那灯中的火焰摇曳着,如泣如诉,如幽幽夜中的埙声,像飘远虚渺的灵歌,又如少年眸中氤氲的雾气。那盏孤灯衬得太子伋脸色更加苍白,也衬得少年的眸极亮。太子伋接过他倒满酒的酒盏,青铜酒盏很新,没有锈斑,酒液醇厚,色泽鲜红,在飘忽不定的灯下晃荡着,像祭祀的杯中盛着鲜血。

  太子伋为这想法打个寒颤,他回过神来时,手上端的不再是鲜血,又变回了醇香的酒液。

  每次离别前,公子寿和太子伋总会痛饮一番,公子寿是少年,到底不胜酒力,往往没喝几杯就倒,被王兄搀扶着回到宫殿。公子寿往日总爱哭,喝醉后醒来,王兄离去,他却不哭了,反倒是满心期盼地等太子伋回来,这次少年的目光却极其哀绝,宛如凄凄的鸟声。

  太子伋喝下了那盏酒,很冰,和他往日与少年分别喝的不同,他们往日喝的是温酒,这次侍从竟然忘了温。太子伋放下酒盏时,公子寿盯着他看,少年目光澈澈,手中紧紧捏着酒盏,竟然一言不发。

  “不必担心,”太子伋向他说,“我先前也出使过齐地。不过几日,去上半旬,就回来了。”

  少年抿着唇,盯着他,太子伋知道瞒不过他,但他什么也没再说,这是他期待的表象,也是他期待公子寿知道的表象。他像只即将被折断翅膀的雏鸟,自欺欺人地亲昵地去啄凶手的手背,以期得到庇护。

  “你信吗,王兄?”

  太子伋垂了垂眸,不再去看他。

  “你信吗!母亲和朔千番挑唆,只是为了让王上派你去齐地!你信吗,你信吗!”

  太子伋依旧没开口,公子伋愤怒地将酒杯重重搁在案上,少年的声音清寒如水,“他们想让你死!你也去吗!”  

  太子伋深吸了一口气,他的目光重新看向少年时,神色已经镇定下来,像日暮时的海,不起波澜。他眉目温润,举止还是往常般沉稳,说出来的话依旧得体有措,却深深刺痛了少年的心。

“父王派我去齐国,即使是想让我去死,我也应当去。”

  公子寿双眼微微睁大,他怔怔地看着面前的兄长,对方温润如水,眉目不像卫宣公,也不像他生母夷姜,那份温润竟是从他自己身上浸出来的。

  少年浑身发冷,宛如浸入冰窟,他端起桌上的酒盏,一杯接一杯地往下喝,他握着酒盏的手止不住地发颤,醇香的酒液从他白皙的下巴流下来,染在极白的衣襟上,像极了泣血。

  待喝到第三杯时,太子伋伸手截住了,他接过来,代少年一杯杯往下喝,他垂着睫毛,掠下一道阴影,因此看不清是什么神情。少年想去夺他的酒杯,却夺不走,青年的力气到底还是大些。太子伋喝完一坛,又再去取,取的时候踉跄一下,宽大的衣袖把案上的竹简给扫落在地。少年忽然伸手拉住他的衣角,他眸中郁结的雾气已经凝落下来,一滴一滴,像脆玉,像烫人的酒,尽数滴落在地上。

  “王兄,”太子伋绣着金线的黑色袖角被他拽住,少年小心翼翼地祈求他,“你别去齐国……”

  公子寿的睫毛颤了颤,太子伋的心也颤了颤,但他却只是抬手拭去少年的泪水。

  他的指腹上有薄薄的一层茧,许是酒喝多了的缘故,带着点暖意,但少年的泪水比他的手还烫,滚落在他手背,灼灼烧着,竟烧得他心都有些痛。

  但他仍然温润地轻声唤眼前的少年,“寿,”

  他说,“哪有儿子不听父亲话的呢。”

  公子寿像被他烫到了一样,他怔怔地看着他,竟觉得心像被撕扯了一样痛,他抬起眼,看着太子伋,十分突然,又极其冰冷地说,“他算你父亲吗?”

  太子伋仍然没说话。公子寿这般从容和气,从未对谁露过怨言,如今这般冷冷一言,皆为他生。但太子伋只是对少年温温一笑,不再说什么了。

  公子寿深吸了一口气,他拽着王兄的手往上一攀,拽住了他的臂弯,少年人的体温很高,隔着冰冷的华服,那热度仍然烧在他手上。少年刚刚落过泪,如今眸中那滚烫的东西像又要滴落出来,只是先前那般是痛楚,是心痛,如今却是不甘不解,几近绝望。他大声地喊他的名字,殿中垂着的帘子被大风掀起来,露出刺眼的白昼。公子寿声声凄凄,几如泣血之声。

  “王兄,他算你父亲吗!”

  娶庶母,生私子,弃诸左右。夺其妻,伤其心,欲断其命。公子寿眸中的雾气像游在空中,遮得天地都不清不楚。少年不甘地喊他的名字,试图伸手在悬崖边上拽住他的衣角。他声音悲切,句句怆然,最后竟已泣不成声,“那算什么父亲!他配当父亲吗!他配吗!”

  太子伋垂着头,少年见他这般,甩开袖子,正愤愤转身要离去,却被他的兄长从背后伸手抱住了。太子伋的手臂从袖中滑落出来,很白,不同于公子寿,是白骨的苍苍白色。酒也为能填上半分暖意,这样一个温润的公子,本不该有这么白的手臂,像不见天日,被囚的白玉鸟,像摔碎的玉的断层,金石之冰,积雪之脆。他抱着公子寿,手在止不住地颤抖,像冰捧着炭火,整个人要融化消逝。王兄的声音落在耳畔,有点喝醉的哑意,依旧是那温润的嗓音,却带着凄骨的寒。

  “寿,我知道他们要杀我。”
  许是他的手一直在颤抖,公子寿的身体也不住在颤抖,仿佛陷入冰窟的无助少年,孑然一身,瑟瑟发抖,他浑身几乎没有力气,如果不是太子伋从背后拥着他,他几乎会跪倒在地。他的兄长声音一如既往地镇定,仿佛就如昔朝为他讲授诗书,却带着森森的寒意。公子寿闭上眼,他听见太子伋的声音在耳畔落下,像幽幽的雾气,雾气中的孤灯,孤灯中的游魂。

  他说,“但该怎么办,我只是想死而已啊。”

  公子寿逼兄长推开了一扇门,是掩在温润下的一扇门,门是黑色的沉木,镶着金箔的纹饰,这扇门里那些浓浓的夜色将这个小少年裹住,凄凄的寒意顺着他的脚尖将他一点一点吞没,他发不出任何声音,只是由着兄长抱着他。

  昔日觥筹中,他曾落泪樽中,那脆玉般澈澈的泪水一滴滴落下,太子伋帮他饮下,掺着少年泪的酒有苦味,像茶树的枝叶,却又有苦中的清凉。他能帮少年饮下苦酒,他能为少年融去忧愁,却无法求少年替他承担心中一份痛。少年的忧是澈澈的水,凉凉的风,他的痛却是沉沉的深渊,却是血中的骨肉,日日掺纠,夜夜泣血,会将身旁的人也拉入绝境,他视少年如夜中的白昼,却不愿让身上的夜色沾染他一份。他抱着怀中温软的少年,像蛾子扑向太阳,马上就要化作一撮烟。

  少年都知道,少年在发抖,他知道卫宣公娶庶母,他的孩子如何瑟缩在君子的耻笑中,他知道卫宣公夺儿妻,他的儿子如何在淫乱的卫宫发冷。只是每次见到温润笑着的王兄,他便自欺欺人,他愿王兄一直如此,他愿王兄本该如此。他何等自私,又是何等无措!

  “何处有无父之国呢?”他的王兄在他耳边叹气,他的声音温润如玉,却隐藏着极怨的恶毒,这份恶毒自绝望深处溢出。“我见过父亲殴打子女,见过他们拿着火钳烫在孩子身上,他们用脚去踹,言语恶毒,为粗野自鸣得意,何处有无父之国呢……”他的声音凄厉起来,他唤着怀中的少年,像即将逝去的鬼魂最后一声戚笑,“我求之,我求之——”

  一阵猛烈的强风再一次将殿内的帘子掀起来,风声凄凄,那盏孤火猛地跳跃一下,很快熄灭了。白昼之下,太子伋松开抱着少年的手,他站在少年面前,像要从悬崖之上跌落下去,他的声音震得少年脸色惨白,那双如温玉般的眸子,像玉碎了一样,他凄楚地笑,却连笑也未成形,倒像是夜夜泣血之声。

  “寿,我求之死!”

  他就站在他面前,少年却觉得他站得极远,他拉不住他,澈溪如何撑起深渊。他从未见兄长哭过,是极无声,极哀绝的泪,白泠泠,像昆山玉碎。他站在那,日光怎么也照不到他,阴影将他们分割开来,他在白昼下,他在沉夜里。公子寿看着他的兄长,对方眉目浸在暗中,竟已死寂如斯。

  但毕竟,太子伋是醉了的。

  他们喝过那么多次酒,少年亮晶晶的眸子多少次带着醉意看他。但太子伋很少醉过,他们对酒,常是公子寿喝得多。如今他喝下一坛冷酒,心中又极其悲痛,凄楚之下,醉意更甚几分。站在公子寿面前,沉沉的风吹来,对方融在刺眼的白昼里,模糊得看不清容貌。他撑着桌案坐下,满是倦容,头颅从撑着的手上滑落,伏在了案上,竟是沉沉地昏睡过去。

  那阵强风过了,绸帘落下来,殿内又陷入一片黑暗。少年轻轻走过去,将那盏孤灯又点着了,晕黄的火光跳动着,映着太子伋的脸,太子伋应是极温润清隽的,但他的眉轻轻蹙着,神情极是痛苦。他睡在袖上,身形单薄,茕茕伶俜。公子寿在兄长身侧坐下,目光描摹他的眉眼。他的眉生得很好看,像远山,却氤氲着苦云。少年跪坐在地上,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,那抹指尖白中透红,小心翼翼得像去探那盏灯中的火焰。他轻轻碰了碰对方的脸颊,一丝温软从指下化开。他小心翼翼地看着他,压抑着极大的悲楚,而昔时埋藏极深的爱意也从他指尖流露出来。少年跪起身,那盈晕黄的火光映在他身上,他睫毛颤了颤,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上流淌着,像月光,像银子,像个供给神的祭品。

  少年轻轻地抱住他伶俜的王兄,他的唇依旧抿着,像极了纷纷落落的梨花埋葬在太子伋身上。他声音有些颤抖,但一点哭腔也没有。他轻轻碰了碰太子伋玄色的衣领,上面绣着华贵的纹路,带着太子伋的温度。

  少年没有哭,他温柔地抱着对方,声音有点哑,但很轻,很柔软,“王兄……”

  “……我代你死。”

  他到底还是喝下了那杯浸着太子伋鲜血的酒,就如太子伋当年喝下他的清泪。只是太子伋当年为他饮下苦酒,公子寿心中却有一杯酒越酿越深,越酿越醉,越酿越无可自拔,有如桂花浸在月中,有如青山酿得雪白头。

  却也不过是杯死魂无尸的情爱之酒。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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